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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發(fā)表日期:2009-05-12 17:43 評論:0 點擊:1153
2008年5月12日14時28分4秒
在北京二號線地鐵里,剛下早班的我聽著隆隆聲,被困意攪動得身體發(fā)木。此時,也許一朵花正慢慢綻放,一眼泉水冒了兩個泡泡,一陣風把女人裙子掀開,一顆彗星撞向多少光年外的另一個星球……總之,這一刻可以發(fā)生很多足以被忽略或者被時間延宕成記憶的事情。但是,地球的一聲嘆息,把人們的眼光聚焦在中國,四川,汶川,三個道道組成的字里,藏了多少條生命的玄機。
(2009年5月11日,生還者在四川青川東河口地震遺址公園緬懷逝去的親人。 攝影:路透/Jason Lee)
從地鐵到國美不足十分鐘,我走得很緩慢,那日的陽光很惡毒,風也被曬蔫了。我在家電里搜尋,思忖著如何可以讓我的小日子過得更舒坦,被一條短信蜇了一下,友說:“我在西安,剛這里地震了,全城癱瘓了!薄∪兆雍痛笥钪娴慕缦揞D時模糊起來——我也頓時憂慮起來,但仍是若有若無的,從未想到這種情感可以慢慢地像蘑菇云一樣被撐到天頂。
另一友人這時電話打來,說北京也被震了震,白領(lǐng)們紛紛從樓里走出來了,我疑惑,不是西安么,波及這么遠?馬上從樓里飛快跑到街上。當關(guān)乎自己性命的時候,恐懼是那么切近,卻絲毫沒想到恐懼的獵物,是更遠的那個川。
后來的一個月不知道是如何度過的,最初72小時的實時關(guān)注,每一條生命的拯救都是一次重大戰(zhàn)役的勝利,生命探測器的每一響都和億萬心跳共鳴,夜晚探照燈隨著希望的曙光忽明忽暗;到后來躲避不斷襲來的余震,到嚴防死守堰塞湖、山體塌方等次生災(zāi)害帶來的雪上加霜,和關(guān)注災(zāi)民流離失所學生無校可上,以及最令人捶胸痛斥的豆腐渣工程學校欠的血債(這最后一點的千絲萬縷非一日兩日可以查明,涉及各方各層利益,直觸這個國家的最高層神經(jīng))。
路透的通訊社觸角伸到可以被放大的各個角落,死亡和失蹤人數(shù)的數(shù)字幾小時跳出一個紅條,圖片庫不斷用衛(wèi)星傳來的現(xiàn)場特寫——流淚的母親,絕望的父親,還有,死者未闔上的雙瞳中的震驚和不舍。把新聞翻回到那幾日,連日期都帶著泥石和鮮血的味道,匆匆瀏覽標題就決定放棄點擊進入,這些事實和圖像,已以浮雕方式留在記憶里,何以忘記,又何須再打磨。
曾為自己無法奔波于新聞第一線而感到有心無力,但距離卻保全了我脆弱的神經(jīng)。當時曾有個機會和幾個外國人奔赴四川拍攝紀錄片,從未親眼見過死人的我,身體里那個理想主義的自我先是亢奮得占了上風,但在眾人的勸阻下,又瞧見了那個看到地震亡者圖片大叫一聲轉(zhuǎn)而跑到衛(wèi)生間痛哭流淚的自己。那時我才知道,有些事情是無法直接對抗的,我試圖去忘記那種令我想嘔吐的劇烈的悲慟,但是現(xiàn)在看到汶川,北川等字樣,還是會隱隱地想起那張臉。
這就是我們所稱之為“創(chuàng)傷”的隱形定時炸彈了吧。也正是由于深知自己的怯懦,才更心疼在地震中被迫面對飛來橫禍家破人亡的災(zāi)民,更敬重奔波在一線救死扶傷的醫(yī)務(wù)人員和官兵們。
今日又是早班,對數(shù)字敏感的自己在打開電腦的剎那,立即想起去年因報道地震患輕度抑郁癥的自己。后來不得不休假逃到杭州去,一個人坐在西湖邊上,喝龍井賞湖景,強迫自己去忘記日日出現(xiàn)在眼前的關(guān)鍵詞:quake, victim……強迫自己不讀報紙不看電視不和人交流。
一年過去了,金融海嘯了,火災(zāi)了,騷亂了,索馬里海盜了,豬流感了,但是看到512三個數(shù)字的時候,心頭還有哽咽。一年多的新聞工作,也讓自己的心能承受更多意外災(zāi)禍的重量了,但還是忍不住在這一天寫下這些記憶,一年的軌跡,無聲地畫了個圈。
為了不能忘卻的紀念。

真誠相待,以誠還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