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壹周記者 潘一靈 攝影/賀祺

在實體書店一片不景氣的慘淡之下，經營者們正嘗試著各種企圖扭轉局面的策略�？О�、賣文具、出租場地、辦講座、24小時營業(yè)......當書店將劍走偏鋒的經營之道與文化氛圍交集在一起時，它所透露出的是一絲無奈和一點希望。并不是所有嘗試都能如臺灣誠品那么成功，但我們至少知道書店已經不僅僅是賣書的場所，將各種與“文化”有關的產品糅合成一個整體，也許才是未來的一種
打著“24小時”名號重新開張的大眾書局福州路店，一改傳統(tǒng)書店的布局和營業(yè)時限，吸引了不少喜愛夜讀的顧客。如果與白天的客流相比，夜幕降臨之后店略顯冷清，但零零散散坐在咖啡區(qū)內的讀書人、擺弄著新上架的各式創(chuàng)意產品的顧客、身穿民國女學生校服的服務員、甚至掛滿一墻的老上�！读加选樊媹�，都讓這個“老店新開”的大眾書局顯得不像“單純”的書店。
雖說各具特色的獨立書店們正為實體書店的明天開辟出另一條蹊徑，但能夠祭出“24小時營業(yè)”的仍然少之又少。這究竟是一招反敗為勝，亦或僅僅是釜底抽薪，現在下結論還為時尚早，前已有古人，后或有來者。
我們只知道盡管夜已深，那里依然有書、有咖啡、有音樂、有不會熄滅的燈光等著。

20:30 實探：夜深人靜讀書時
此時的福州路已經從白天的熱鬧中安靜下來，不管是上海書城、古籍書店還是外文書店都陸續(xù)熄燈關門。新開張一個星期的大眾書局在這條逐漸昏暗下來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明亮，門口貼著“開張志喜”的花籃還未撤走。不時有顧客在嶄新的店牌和“24小時”字樣下拍照，接著登上木質樓梯走進店里。
也許在晚飯后夜深前的這個時間段是最好的讀書時間，書店里人氣頗旺。白領打扮的年輕人，中年夫婦領著小孩，學生族或站或坐在書店的各個角落捧著書安靜地看著。一位滿頭白發(fā)的老太吸引了記者的注意，上前打聽才知道，她算是24小時書店的熟客了�！白蛱齑�了一晚上，感覺還不錯。像我一個人在家也閑著，不如過來看看書。”對于夜貓一族的人來說，老太六十多歲的年紀可算是難得�！澳阏f我能去申請吉尼斯紀錄嗎？”她笑著調侃起自己：“現在連店員都認識我了，他們特別叮囑我要注意身體。”
聊起喜歡的書，老太更是滔滔不絕：“野史啦，哲學啦，名人傳記啦，或者三四十年代老一輩人的游記吧�！贝藭r的桌上，正放著三四本磚紅色封面的歷史小說，茶水散發(fā)著淡淡清香，“我昨天嘗過咖啡了，今天換一個！”說到傳統(tǒng)實體書店的改變，老太把身子朝記者這邊挪了挪：“環(huán)境不錯，但還是有點吵哦�！�

21:00
她所指的，似乎是此時正在店里拍照的一批攝影愛好者，咔嚓咔嚓的機器聲引得不少人抬頭觀望。兩三個學生打扮的年輕人也頗有興趣地圍在一旁。交談中，記者得知其中一位男生的工作也是攝影師：“今天是特意過來看看有什么改變的�！彪m然不是真正來體驗24小時書店的，但他說以后若是想讀篇幅比較長的書，還會選擇坐在店里�！斑@樣的經營變化，格局改造其實挺好的�！彼�毫不猶豫的給出自己的想法，“一來提供了深夜讀書的場所，二來空間也變得更大了。”
等那陣快門聲和閃光燈離去，剛剛被掩蓋掉的《夜上�！犯杪曌兊庙懥疗饋�。頂不住瞌睡的老太撲倒在桌上，手邊的茶慢慢轉涼。

21:30
當然，并不是所有顧客都是來嘗鮮的。
始終低著頭看書的陳小姐對于新書店的改變并沒有太大興趣，不管是石庫門風格的裝修，還是擺在書架上出售的創(chuàng)意產品，對于她來說都沒有書本身那么重要�！拔也粫�刻意選擇24小時書店，也從不喝書店里的咖啡�！弊鳛樽杂陕殬I(yè)者，她非常直白地解釋只是為了避雨才進店坐一會兒：“不會消費書店里除了書以外的其他服務，不過欣賞這種做法�！�
具體到附加服務的定價，她毫不避諱：“明顯不合理，咖啡質量不高，偏貴�！痹谒�看來，24小時書店需要選擇合適的地段，一味復制行不通。

22:00
店內最多的顧客依然是白領，面對面坐著的一對情侶沉浸在各自的圖書世界里，只用眼神交流。他們也是路過這里歇歇腳，并沒有通宵的打算。“價格還是比較高，但考慮到書店的改造成本，裝潢費用，還有這個地段，我覺得可以理解�！眴柶鹦聲x運行的24小時模式，他們同樣認為關鍵在于地段的選擇：“繁華的地區(qū)，像人民廣場，徐家匯，我覺得OK，偏僻了就肯定不行�！�
當話題轉入到當下實體書店遭遇的瓶頸時，男生非常理性地表示，這不是讀者支持與否的問題，書店也要努力去創(chuàng)造環(huán)境，吸引大眾�！跋�費者當然會從自身出發(fā)，選擇最喜歡的，性價比最高的�！�

23:00
接近公共交通結束的時間，上班族和學生們陸續(xù)離開，只剩下少量中老年顧客和住在附近的居民。有位看似悠閑的老伯在店堂里踱開了步唱著戲，不再有顧客走入書店。
原本坐在書架下的讀書人都轉到了咖啡區(qū)內無人的沙發(fā)上，有幾個剛窩進去就打起了瞌睡。店員也不如之前那樣忙碌了，輪班的不時出來轉一圈，大多都回到了辦公室里。燈還是繼續(xù)亮著，顧客們該看書的看書，該發(fā)呆的發(fā)呆，除了循環(huán)播放的音樂，書店陷入了真正的寧靜。

00:00 夜色漸濃，幾個流浪漢走入書店，據說他們自開業(yè)以來每晚必到。也許是被安靜的氛圍感染了，他們也從書架上挑了幾本書，坐在角落里看起來，絲毫沒有打攪其他人。店員告訴記者，他們并不排斥流浪漢把書店當做夜晚棲息的地方，只要他們保持安靜，只要他們看書，就是正常的讀者和顧客。
走出書店時，注意到刻在入口處的一句話：我們以開放的姿態(tài)，打造閱讀的天堂。24小時模式究竟能否翻新書店的經營理念，全天不打烊能否逆轉實體書店的窘境，答案還未揭曉。

24小時：卷土重來
夜深人靜時，大眾書局福州路店店長吳堅終于有空坐下來聊聊新開業(yè)之后的這一個星期。經歷過實體書店的輝煌、沒落、轉型之后，他有足夠的資歷來說說24小時書店的卷土重來，說說新店那類似誠品的格局和概念，說說外界猜測的盈利和虧損。

壹周：早在2003年思考樂書局就曾嘗試過24小時營業(yè)，只是短短一年就失敗了。開業(yè)前有沒有考慮過這個前車之鑒？
吳堅：思考樂的失敗其實并不歸結于24小時營業(yè)，真正的原因是資金鏈斷裂。正好那個時候他們在嘗試24小時書店，所以會讓人誤以為倒閉是這個原因。當然24小時營業(yè)難免會讓人剛開始感覺新鮮，之后的顧客黏性不強。

壹周：敢于冒風險的原因是什么？
吳堅：在決定開24小時店之前，我們也考察了國外、臺灣、香港，發(fā)現每個城市都有24小時書店，那是一個很普及的模式，覺得在上海也應該有一家。
當然之前也做過風險評估，事實上福州路店在07年已經開始贏利，在這個基礎上才決定發(fā)展成24小時店。而且風險評估結果是，由日營書店變身24小時店并不會由盈轉虧。我們付了24小時的房租，卻只用了12個小時，剩下的12小時也可以用起來嘛。

壹周：外界估算這個店每天的支出是5萬元，收入只有1萬元，那肯定是虧損的。
吳堅：這種說法并不存在。就目前為止，21點之后的支出肯定比收入多，但平攤到24小時來算的話，還算是有贏利的。現在最大的支出是人力成本，的確比之前翻倍了，水電這些其實沒有增加太多。
況且我們的目的并不是想要盈利，通宵開店其實是一種錯位經營。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先吸引人，只有有了消費者，我們才能夠研究他們的需求，然后通過滿足他們的需求來營利。

壹周：很多顧客反映書目比以前少，也比過去難找了。
吳堅：24小時營業(yè)之前，我們有足夠的品種，足夠的復本量在架，一本書賣出去之后架上還有復本在。但新店改造之后陳列面積變小，在架的書可能只有1本2本，賣掉之后就會留下空架，讓人感覺書很少。剛開業(yè)的時候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貨沒有跟上，現在正在陸續(xù)地補。更多書還都堆積在書架之下，來不及整理。
另外一個就是指引的問題，一般的書店都會有醒目的指引牌幫助讀者迅速找到類別，這個之前沒有考慮周全�，F在我們著手在一樓做上平面圖，以前使用的指引牌也會重新啟用。

壹周：在書店里辦的講座和讀書會受到了歡迎，將來肯定會有更多吧？
吳堅：過去實體書店的傳統(tǒng)活動只有作者簽售，我們愿意嘗試更多創(chuàng)新的方式，包括每周都有的講座和讀書會，全部不收費用。會員可以得到優(yōu)先得到信息，而非會員也可以參加。

壹周：聽說你做過一段時間選書師，但后來不做了。
吳堅：說起來有點尷尬。原本我做選書師是為了專門幫助讀者選書，完全站在讀者需求上推薦，不會摻雜任何廣告營銷，每天2-3個小時。
但畢竟學識和精力有限，不可能把店里全部的書都讀一遍。曾有一位讀者慕名而來，請我薦書。交談了幾句，我就認輸了，后來才知道這位讀者是哲學研究生。
或許很多讀者對選書師這個角色頗為期待，甚至神化，但目前我能提供的服務僅限于一般水準，只能幫讀者縮小挑選范圍，還做不到精準定位。所以目前也在積極培訓店員。

壹周：有沒有借鑒過誠品？
吳堅：不僅僅是誠品，我們看了很多地方，覺得文化不單單是出售圖書，有很多文化類的東西可以放在一起經營。那堵墻上的包、電子產品配件、杯子、裝飾品、文具等都是創(chuàng)意產品，有人買，也算在書店的營收之內。
店內的老上海式裝潢是請臺灣設計師設計，當然我們也看了很多石庫門之后加進來的。誠品的模式是可以復制，但并不是唯一的成功途徑。

壹周：經營達到預期效果了嗎？
吳堅：達到了。很驚喜，沒有想到這么多讀者能夠接受24小時書店，可以包容我們。其實我已經認識到了很多問題，包括前面提到的貨品、指引。有些讀者反映座位不夠，其實所謂的消費區(qū)，沒有消費的讀者坐下來也沒有關系，但希望優(yōu)先給消費了的讀者。當然我們也會在店內空的地方再增加一些座位。

2011年對實體書店而言是命運多舛的一年。萬象書房關門，慶云書店轉讓，復旦“南區(qū)一條街”上只剩學人書店苦苦支撐。同時季風書店靜安寺藝術店終結，席殊書店關張，甚至上海書城淮海店也難逃倒閉的結局。這或許讓我們看到了曾經風光一時的傳統(tǒng)實體書店們的未來。自救是順理成章的。不過與營造“復合型文化場所”的新生獨立書店相比，那些老牌書店們的自救卻顯得無力。在割地出租、代售、培訓機構的包圍中，書店原有的文化特質正在逐漸消失，反而變得不倫不類。政府專項資金的到位或許能幫實體書店渡過眼下的難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