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xiàn)在臉上留有的疤，也跟易有關(guān)。那年我七歲，跟著婆婆去朋友家打麻將，因為婆婆盤算著我三點的鋼琴課就在牌友家的正對面，走路兩分鐘距離。眼看著三點就到了，公公一通電話過來說，已經(jīng)叫易過來帶我走過去。婆婆說，才兩分鐘的路，英英應(yīng)該可以自己過去。但是愛孫心切的祖父說什么也不肯。于是我坐在院子里等易，手上拿著點心，動彈不得。婆婆的朋友家有一條狗大概是看中了我手上的點心，一口撲了上來。只聽見我一聲慘叫，左邊眼睛正下方被狗狠狠地親了一下——縫了二十八針。據(jù)說，當(dāng)我慘叫聲起時，掛鐘正當(dāng)當(dāng)

報時三點整，而門外站著的易，正準備按鈴。

　　爸爸是船長，跑遠洋的，兩三年才回來一次。我嘴上從來不提爸爸，因為他實在太遙遠了。我對他的印象有時不是腦海里的，而是照片上的。但是每每聽說他要回來，我就會穿上我最喜歡的衣服坐在院子里，呆呆往門口望著。易，總會走過來無聲地拍拍我的衣服，幫我把皺褶拉平，像是能看穿我的心意。

　　終于，那帥氣的船長爸爸回來了，全家圍坐在餐桌前，聽他說著國外的奇聞軼事，雖然我完全聽不懂，燈光還是顯得出奇溫暖。婆婆告訴他說，易幫我買了輛自行車。瞬息間，爸爸突然翻臉，像是忽然想到要行使他做父親的責(zé)任，說不可以。他的說詞是：“第一，危險；第二，不可以寵我。怎么可以小孩要什么就給什么。第三，就算要買也不能是易買�！彼�立刻叫家里傭人把車丟出去。我突然嚇壞，使出全身的力氣大哭了起來。是因為我將失去得來不易的自行車，或是爸爸終究破壞了我對他的美好等待，我現(xiàn)在已不復(fù)記憶。

　　就在爸爸無休止大發(fā)雷霆的時候，突然易的聲音從屋外出現(xiàn)了。他隔著紗窗大怒說：“你小時候就多乖��？還不是成天跟人打架？你就會罵，孩子你帶過幾天？”

　　爸爸住口了，因為他知道，易說的都是事實，畢竟易也是他的保姆。

　　沒幾天，爸爸又離開了，我的自行車也被偷了。

我感傷“易”沒能等到這一天
　我想易應(yīng)該知道我是叛逆的。小時候我除了整他，不太愛說話，常常對著窗外發(fā)呆，他也從來不問我在想什么，只是搬張凳子也陪著我坐在那里，安靜無話。最多抽根煙，然后咳嗽。

　　我一直不知道易的身體不好，我只記得他老咳嗽。大家說他是抽煙抽太多。有天早上他送我去學(xué)校后，說去看病，就再也沒有回來。我當(dāng)時以為他只是需要休息幾天。然后，婆婆

帶著我去一個肺結(jié)核的醫(yī)院，她說易住在里面，但不讓我進去，說怕傳染。那個下午，我等在外頭，踢了好久的石頭，很想哭。

　　再兩個月，一個暑假天，我躺在易副官那張鋪著涼席的床上，光著腳丫。糖罐子里的糖都快吃完了，他還沒有回來。他是那個下午走的。

　　他的桌上，除了糖罐，還有一樣?xùn)|西，易常常望著它發(fā)呆。那是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留著長發(fā)。我問過他，他說是家鄉(xiāng)的媳婦。兩個人似乎沒有見過幾次面就結(jié)婚了。然后，他就來了臺灣。他說得很平靜，然后轉(zhuǎn)過身去把床墊翻過來給我看，藏著一疊疊扎好的十元大鈔。他說很快他就會回去，到時再和她過好日子……對當(dāng)時的我，這種話題沒多大意思。多年后，我常在香港機場轉(zhuǎn)機時，看見那些老榮民身上背著一包包的東西準備回鄉(xiāng)，臉上有著疲憊和期盼。我會很感傷，感傷“易”沒能等到這一天。

　　易在我家服務(wù)了四代人。我不能替他說他是“無怨無悔”，但犧牲奉獻的概念是他教給我的。時代耽誤了他，甚至可能糟蹋了他，但也許惟有這種陰差陽錯，能向我們展示極致的忠誠和美。易出殯的那一天，我們?nèi)�家�(guī)�孝，我公公帶著全體老老小小，下跪向他磕頭。他是家仆、是書童、是副官、是管家、是保姆、是大廚，是我永遠的親人和老師。也許我有幸，哪輩子也能當(dāng)上他的保姆。

Happy Birthday
那天是我的生日，遇上了七級臺風(fēng)，外頭的風(fēng)雨真的很大，大得讓人心慌，這種時候，除了擔(dān)心災(zāi)情，也會想像那些跟我一樣獨居的孤男寡女的心情。

　　就在這時候，電話響了，小米打來的。落寞地問：“你在干嘛？”

　　我說：“沒�。〈糁�呢！”

　　小米是我多年的好朋友，平時不常聯(lián)絡(luò)，或者說，只要她出現(xiàn)，肯定有事。當(dāng)然她也可以這樣形容我。

　　我問她：“又怎么了？”

　　她說：“沒啊……”

　　沉默了一陣子，她才悠悠地說：“已經(jīng)過三十六個小時了，他都沒有e-mail來�！蔽蚁仁且活^霧水，接著想起前天就是小米的生日。她有一個相交十多年的前男友小南，即便分手很久了，兩人平時也不聯(lián)絡(luò)，但每年兩個人的生日，他們必定相互問候?qū)Ψ健?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