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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tp://i2.sinaimg.cn/book/excerpt/sz/rw/2009-08-26/U135P112T3D259807F48DT20090828102837.jpg 趙一曼和她的兒子陳掖賢 http://i3.sinaimg.cn/book/excerpt/sz/rw/2009-08-26/U135P112T3D259807F49DT20090828102837.jpg 趙一曼一　　從未有過一次寫作如這篇，艱于呼吸，乃至悲抑，一個個字就如陰影鬼魂或者牙齒，嚙咬著內(nèi)心，使我覺得空氣里也有一種蠻橫壓迫著我，如果我就此擱筆，那心靈的重負會減輕絲毫嗎？不會的。我暗自鼓勵自己，要勇于發(fā)掘被遮蔽的片段，要敢于敘述這個事件的真貌，這個事件中所包孕的一個女士的偉烈和侵略者的卑劣，就會再次真實地還原呈現(xiàn)出來，展示出來。　　凝視趙一曼女士的照片，你絕不會想到這樣彌漫著拔俗文人氣質(zhì)的女子，輾轉(zhuǎn)于敵手酷刑下的驚人的韌性與精神的高度。趙一曼女士在陰暗的夜里和一座陰暗的地獄里所受的酷刑是對人類和人類自身邪惡的拷問，真正受刑的趙一曼女士已經(jīng)死了，而那些邪惡的兇手們卻背負著無法釋懷的重負，在死去人的拷問中茍且活著。我常想，在對趙一曼女士的敘述中，如果遮蔽了日本人對她的有著高度智慧和邪惡心理參與的酷刑，那么就有意無意使兇殘的面影變得模糊，使邪惡的腳印漫漶。　　在《人類酷刑史》一書里，布瑞安。伊恩斯說“酷刑是對個人權(quán)利和尊嚴的可恥而邪惡的踐踏，是違犯人類本性的罪孽�！蔽覀冃枰洃浛嵝蹋枰诖藭r此地承擔追憶的痛苦，并把它化作我們文化的恒久的記憶。為了回憶和記憶，我們必須要的是對真貌的敘述，需要敘述的真實。　　讓我們從一個細節(jié)開始—— 　　一九三五年冬天來得格外冷，趙一曼女士面對前來“###”的日軍。把生留給大多數(shù)，自己毅然在隊伍突圍后，率領(lǐng)幾個人殿后。在激烈的槍戰(zhàn)中，趙一曼的手腕負傷。在寒冷的夜里，她和戰(zhàn)士們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轉(zhuǎn)移到山嶺下的一家農(nóng)舍。幾天后，敵人的密探發(fā)現(xiàn)了趙一曼藏身的地方，討伐隊來了，包圍了破敗的農(nóng)舍。　　面對著圍困和喊話，她并不應答，用受傷的手腕舉槍回擊。趙一曼身邊的人一個個相繼倒下了，討伐隊的子彈打斷了她左腿的骨頭，她昏倒在雪地里被俘，殷紅的血滴在雪里，發(fā)出刺人的顏色。　　討伐隊用一輛牛車把趙一曼押往縣城。一路上，牛車顛簸一下，趙一曼腿上的傷口就流出一股殷紅的鮮血，棉絮紅了，又暗了。牛車把趙一曼女士拉到珠河縣公署門前，###隊把她抬到縣公署的正廳，交給了他們的上司大野泰治。　　趙一曼流了很多血，瀕于昏死。人們感到這個女人命懸一絲。　　趙一曼雖然清瘦，但在她身上彌漫著的大家閨秀的書卷氣與軍人的冷峻的混合，使她一下子無論在何種場合何種時段，你都會覺出她與別的女性的異樣和超拔，也正因此，大野泰治知道自己捕獲了東北抗日聯(lián)軍的一個重要人物。　　大野泰治決計親手審問垂死的趙一曼，他想在趙一曼閉目前，掏出有價值的東西。　　開始審訊趙一曼的時候，大野泰治不斷地用鞭子把兒捅趙一曼手腕上的槍傷傷口，是一點一點地邪惡地往里旋轉(zhuǎn)著擰，并用皮鞋踢她的腹部、乳房和臉，一共折騰了兩個小時。大野泰治也沒有獲得有價值的應答，大野泰治感到日本皇軍的自尊受到一個中國弱女子的凌辱。　　趙一曼從被捕到走上刑場歷經(jīng)九個月的時日，如但丁在《神曲》里磨折的地獄，她經(jīng)歷了常人肉身難以想象的酷刑。到得最后時刻，她到處白骨外露，身體多處炭化。一個弱女子，你可以用手中的鞭子麻木到像對待牲畜鞭笞之，面對弱女子你可以下流到戲弄之，玩耍之，最后惡毒到你鞭子的尊嚴受到戲弄直想殺戮之、毀滅之，大野泰治從最初的驕橫，到中間的拉攏，及至最后的瘋狂折磨，但他不得不對趙一曼無論遭受怎樣的凌辱和欺侮，仍不放棄人格的尊嚴和信仰的光輝表達由衷欽佩，大野泰治后來在戰(zhàn)犯管理所供稱，“(第一次)我用馬燈一照她，看到她滿臉蒼白是汗，她抬起頭，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她那仇恨的目光，使我感到一陣顫抖，心里發(fā)涼。”日后無論是打、燒、電刑等，都不能讓趙一曼俯首就范。在審訊趙一曼期間，大野被派到新京受訓。他臨行前特意到監(jiān)獄里看望趙一曼，懇請趙一曼為自己留字紀念，這是一個怎樣的顛倒啊，大野泰治是心理承受能力崩潰么？是他有了善良又高貴的悲憫么？否，他不可能有悲憫心、罪惡感和最深切的懺悔，也許是他內(nèi)心深處的一點點對英雄女子的崇拜，他的內(nèi)心他的靈魂應該感到強烈的恐懼，想在被迫害者那里得到一絲寬恕和撫慰；加害別人、為別人施以酷刑者，他內(nèi)心也難免被酷刑所折磨。趙一曼寫了律詩《濱江抒懷》送給了大野泰治，中間有：男兒豈是全都好，女子緣何分外差？未惜頭顱新故國，甘將熱血沃中華。　　大野后來就一直保留著這頁紙，像對待一個圣物，戰(zhàn)敗后，大野在戰(zhàn)犯管理所交出了這首詩，在交出的時候，他先是立正站起，給寫有詩歌的紙片敬了一個軍禮，然后淚流滿面，跪在地上懺悔，他說“我一直崇敬趙一曼女士，她是真正的中國的女子，作為一個軍人我愿意把最標準的軍禮給我心目中的英雄，作為一個人，我愿意下跪求得趙女士靈魂的寬恕。” 　　這一幕深深觸動了我，驕橫的警佐，在凜然的英武女子的氣質(zhì)下折服了。在趙一曼殉國數(shù)十年后，這樣一個細節(jié)，在闊大的歷史進程里，也許渺小到忽略不計，也許沒有驚天動地的偉岸，但這也許是民族精神揚眉吐氣的一幕。因為趙一曼，使人看到了精神的高度和希望；因為趙一曼，使貌似強大的惡魔感到了恐懼和障礙，這時他們面對的趙一曼就不再是一個肉身，而是一種神示，一種象征。侵略者可以殺死趙一曼，但卻不能殺死一種神示，一種象征。　　但大野泰治從一個屠夫到一個懺悔者，中國人沒有以血還血，而是以德報怨，把一個屠夫感化為一個人，一個懺悔者。我想到了一個故事，前蘇聯(lián)詩人葉普圖申科在《提前撰寫的自傳》中，講到過這樣一則十分感人的故事：　　一九四四年的冬天，飽受戰(zhàn)爭創(chuàng)傷的莫斯科異常寒冷，兩萬德國戰(zhàn)俘排成縱隊，從莫斯科大街上依次穿過。　　盡管天空中飄飛著大團大團的雪花，但所有的馬路兩邊，依然擠滿了圍觀的人群。大批蘇軍士兵和治安警察，在戰(zhàn)俘和圍觀者之間，劃出了一道警戒線，用以防止德軍戰(zhàn)俘遭到圍觀群眾憤怒的襲擊。　　這些老少不等的圍觀者大部分是來自莫斯科及其周圍鄉(xiāng)村的婦女。　　她們之中每一個人的親人，或是父親，或是丈夫，或是兄弟，或是兒子，都在德軍所發(fā)動的侵略戰(zhàn)爭中喪生。　　當大隊的德軍俘虜出現(xiàn)在婦女們的眼前時，她們?nèi)紝㈦p手攥成了憤怒的拳頭。要不是有蘇軍士兵和警察在前面竭力阻攔，她們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沖上前去，把這些殺害自己親人的劊子手撕成碎片。　　俘虜們都低垂著頭，膽戰(zhàn)心驚地從圍觀群眾的面前緩緩走過。突然，一位上了年紀、穿著破舊的婦女走出了圍觀的人群。她平靜地來到一位警察面前，請求警察允許她走進警戒線去好好看看這些俘虜。她來到了俘虜身邊，顫巍巍地從懷里掏出了一個印花布包。打開，里面是一塊黝黑的面包。她不好意思地將這塊黝黑的面包，硬塞到了一個疲憊不堪、拄著雙拐艱難挪動的年輕俘虜?shù)囊麓�。年輕俘虜怔怔地看著面前的這位老婦人，剎那間已淚流滿面。他毅然扔掉了雙拐，“撲通 ”一聲跪倒在地上，給面前這位善良的老婦人，重重地磕了幾個響頭。其他戰(zhàn)俘受到感染，也接二連三地跪了下來，拼命地向圍觀的婦女磕頭。于是，整個人群中憤怒的氣氛一下子改變了。婦女們都被眼前的一幕深深感動，紛紛從四面八方涌向俘虜，把面包、香煙等東西塞給了這些曾經(jīng)是敵人的戰(zhàn)俘。　　葉普圖申科在故事的結(jié)尾寫了這樣一句話：“這位善良的婦女，剎那之間便用寬容化解了眾人心中的仇恨，并把愛與和平播種進了所有人的心田。” 　　葉普圖申科的話，道出了人類面對敵人時所能表現(xiàn)出的最偉大的善良以及最偉大的生命關(guān)懷，放下屠刀的敵人不再是敵人，這些人已經(jīng)是人。佛家也曾有慧語：仇恨永遠不能化解仇恨，只有愛才能夠徹底化解仇恨。當一個人被刀子劃傷而流血不止時，許多人是把傷口包扎好；但也有人是把帶血的刀子包起來，關(guān)注“傷口”與“刀子”無疑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情懷，如果說很多的人都自覺不自覺的屬于前者，那么我們也需要更多的后者。仇恨是記憶歷史的一種方式，而和解也一樣是記憶歷史的方式，也許在某些人看來這有點不可理解，但和解是我們的前路，因為我知道仇恨換回的只能是仇恨，和解換回的終是和解。　　二　　偽“濱江省警務廳關(guān)于趙一曼的情況報告”，曾簡略載有趙一曼從哈爾濱市醫(yī)院逃走的情況。　　趙一曼是在一九三六年六月二十八日暴雨過后的夜里逃走的。這天夜里，看守趙一曼的警士董憲勛在他的叔父董廣政的協(xié)助下，將趙一曼抬出醫(yī)院的后門，一輛出租車早已等在那里。開車的是個白俄。幾個人上了車，車立刻就開走了。出租車開到文廟屠宰場的后面，停了下來，客人下了車，白俄司機調(diào)頭把車開走了。　　女護士韓勇義早就等候在那里，雇好了一副轎子，扶著趙一曼女士上了轎，一伙人立刻向賓縣方向逃去。　　警察署的警官在趙一曼逃走后，很快從那個白俄司機處發(fā)現(xiàn)了線索，后來又從太古街的轎鋪主人那里得知，趙一曼是由他們抬到荒山嘴子附近去的。　　日本警官馬上乘車去追。途中，必由之路上的阿什河橋被夜里的暴雨沖垮了。日本人只好到附近的村莊征到幾匹馬，騎馬直追。追到阿什河以東二十多公里的地方，發(fā)現(xiàn)了坐在馬車上的趙一曼、護士韓勇義、警士董憲勛及他的叔父董廣政。　　在功敗垂成的時刻，趙一曼再次被捕。　　第二次被捕后，日本憲兵對趙一曼的折磨不斷升級，他們寄希望于那些曾經(jīng)令許多人發(fā)抖、喪失意志的酷刑能在她身上產(chǎn)生作用。用盡了人們聞所未聞、想都想不到的各種酷刑：釘竹簽是釘滿十指，拔出來后，用更粗更長的簽子繼續(xù)釘，最后改用燒紅的鐵簽扎；灌辣椒水是攙著小米和汽油一起灌，而且是熱辣椒水和涼汽油交替地往趙一曼的喉管和鼻孔里灌；烙鐵是直接摁在趙一曼的乳房上烙燙。最后甚至使用了即使是身強體壯的男子漢也忍受不了的類似凌遲般活剮——剝肋骨。　　在施酷刑過程中，為了不讓趙一曼昏迷，失去刑訊效果，日本憲兵先是用冷水潑，后來改用化學藥水熏，用酒精擦，還多次給她注射了大劑量的強心針和樟腦酊，強迫喂灌許多摻有咖啡因的鹽水和含有高純度甲基苯丙胺的葡萄糖液，待趙一曼恢復體力，頭腦清醒，精神亢奮后，再繼續(xù)用刑。　　最后，濱江省公署警務廳和哈爾濱警察廳開會討論如何使趙一曼屈服。　　濱江省公署警務廳澀谷三郎廳長親自作了兇殘決定，專門從日本本土運來最新式的專門針對女性設計的電刑刑具。指示行刑的日本特務不要有任何顧忌，可以直接電擊趙女士身體最脆弱、最敏感的部位。　　據(jù)當年參與審訊的兇手描述，這場斷斷續(xù)續(xù)持續(xù)了七個多小時的電刑，造成了連續(xù)不斷的劇痛，已超過了任何人能夠耐受的極限。先前受刑從未喊叫一聲的趙一曼撕心裂肺的悲哀叫聲不絕于耳；完全失禁、淋漓不絕，胃汁和膽汁全嘔吐出來；受刑處被電流烤焦、皮膚成為皮革狀、呈焦黑色，局部組織Ⅱ-Ⅲ度電燒傷、呈炭化狀；整個人混身上下濕淋淋淌著汗水，口中直流白沫，舌頭外吐，眼球突凸，兩眼變紅，瞳孔微微放大，下嘴唇也被她自己的牙齒咬得爛糊糊的…… 　　趙一曼以自己的肉身否定了敵人的暴虐和不義，在趙一曼所受的虐殺中，我們感到酷刑和罪惡不僅是日本人的恥，它是人類犯下的罪，是世界之恥。趙一曼這樣的弱女子，憑借自己的精神高度和超人的意志(有時連自己的身體也是不能憑借，身體也參與了精神的壓榨)，不僅打敗了日本人充滿武士道和先進酷刑所結(jié)成的團隊，還以自己的人格讓警士與護士拼卻身家性命一起逃亡，只功敗垂成的逃亡這一點，就給對手帶來了巨大的羞辱。　　我們知道，酷刑之苦是痛徹骨髓的，古代的凌遲，之所以不讓犯人速死，說穿了是使犯人感受折磨的苦痛。有時酷刑制造的是一種精神的恐怖，行刑者可能還沒有動刑，而早早地把將動用酷刑的信息透露給你，很多人由于害怕行刑在沒有動刑之前就招供了，精神的恐懼其實就是一種精神酷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