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朋友稱自己的感覺如今多被回憶占據。而未來呢？他把未來比喻成一種未被滿足的感官。這和我相反。我不喜歡回憶。在你調用一部成長的監(jiān)控錄像時，你總要先把多余的部分快速瀏覽，剩下些有價值的東西，依舊深藏在你的心靈，彷佛是被涂上特殊保護材料的王國，有方城箭樓拱衛(wèi)，女友說它是我的存在之源。她說：“在大家都自卑的領域，你決沒有半分類似的心緒�！�

我說：“在大家都擅長的領域，我能感受的挫折感也極少。”

實際上，我搭建著自己的王國，不同綴網勞蛛，不同南極巨鯨，我的王國只為我所獨有。它的美，它的存在，它的光輝，它的法則，就我一人熟習。而我是這個王國的子民，沒有國王，沒有等級，沒有邊際。我是這個王國的漁夫，清早將餌料放在鉤上，晚上將釣來的幾尾魚用鹽、醩辣椒腌好。遇到天氣稍微轉涼，就拿出火鍋料，搬出電磁爐，百菜云集，暖暖活活、哧哧溜溜就混一個下午。有時辣椒吃過量了，如同喝醉了一樣，身上暖和，嘴唇麻木，嘴角生瘡。好像就是為了檢驗機體的活力，一上火我就去九街買壺涼茶。

每次去，賣涼茶的老兩口總要細細介紹半天，看我那焦急的樣子，也總會拿出最苦的滿滿灌一瓶。可是火太盛，涼茶下肚只起到攪拌食物的作用。有一位嘉鄰則對涼茶十分敏感，在他眼里，涼茶和大黃、芒硝作用相似。

話說年關將近，天氣一天冷比一天，海濱城市街道驀地只剩下操皮肉生意的商家穿著夏服，就連平常裸露上身的老房東也不禁套上一件背心。風時時吹著，好像鎮(zhèn)壓工潮的別動隊，把城市的燈火分出明顯的層次。晚上，我又去買涼茶，頭發(fā)很亂，左邊蓬起右邊耷拉，好像我的行事方式，不是左傾就是右傾。

賣涼茶的老夫妻和我搭上話：“要哪一種�。俊�

我撇撇手，擺擺頭，轉轉眼：去火、減肥、消食、美容、治咳嗽……銀色壺把上一個小牌吸引了我：女士治咳嗽。

“就這個，裝一壺�！蔽沂种竿鶋刈旆较蛞稽c。見她有些不解，我就說是買給女友喝。

“女兒喝嗎？”她聽岔了。

“還早呢，我們拿了證，但養(yǎng)女兒還早呢�！� 我心里嘰咕，不過就28歲嘛，這秘密也在臉上了？記得早上照鏡子，皺紋細細朗朗，罕有勝於春秋的觀感；海邊的濕氣早已把在高原沉積的摶紅色抹去，剩下的是滑膩膩的臉龐，夾雜一塊塊井田般的老硬胡子。28歲，有軟有硬，正是黃金時代啊。記得陳清揚這時已經委身首長了，古波斯的王子們已經和數(shù)十個姬妾有22年性生活了，李敖都開始鬼混了，一直喜歡的薩芬都已淡出網壇一線了……而我的黃金時代，就像是西北人和成的面團，想吃扯面就得揉軟一點；若只是吃面疙瘩，胡亂揪成小丁也成；可火候掌握稍有恙，就會和成一盆漿糊，倉促下鍋，最終只能撈上幾瓣豆芽和煮軟的牛腩。就是這樣，生活讓我加工什麼我就照辦。有一次出去采訪，一個自稱擅長相人年齡的高手一口咬定我是23歲。我笑前仰後合，滿心歡喜地說：“好，23就23�！�

眼下賣涼茶的老嫗卻以人父目我，卻是何故？那時路燈遮掩了我的皺紋，西裝兜住了一點贅肉——有破綻嗎？

她笑笑，塞給我一顆糖。“給你老婆，茶有點苦。”

我一怔，這類平日看似滅絕師太似的臉龐，原來孕育著緩緩的慈悲。那糖被紫色紙張緊緊裹著，像一團布置過的心思，像一枚童話中的鑰匙。

涼茶拿回家，老婆接過仰頭喝盡，“怎麼這樣甜？”

我接過品了品，果真如此。

“還有糖呢！”我變戲法把糖放在她手心。

她有些愕然，繼而流露出幸福降臨時的憧憬：“哎，你說，原本不苦人家也送顆糖給你，我們是不是要時來運轉啊？”

“八成是！”我輕輕敲敲她的腦門。

真誠相待，以誠還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