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羨林談民國時清華西洋文學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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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發(fā)表日期:2011-05-04 13:23 評論:0 點擊:1438
* 我也曾有過這樣美好的心情,可惜沒有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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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談我和外國文學,簡直像“一部十七史,不知從何處談起”。
我從小學時期起開始學習英文,年齡大概只有十歲吧。當時我還不大懂什么是文學,只朦朦朧朧地覺得外國文很好玩而已。記得當時學英文是課余的,時間是在晚上,F(xiàn)在留在我的記憶里的只是在夜課后,在黑暗中,走過一片種滿了芍藥花的花畦,紫色的芍藥花同綠色的葉子化成了一個顏色,清香似乎撲人鼻官。從那以后,在幾十年的漫長的歲月中,學習英文總同美麗的芍藥花連在一起,成為美麗的回憶。
到了初中,英文繼續(xù)學習。學校環(huán)境異常優(yōu)美,緊靠大明湖,一條清溪流經(jīng)校舍。到了夏天,楊柳參天,蟬聲滿園。后面又是百畝葦綠,十里荷香,簡直是人間仙境。我們的英文教員水平很高,我們寫的作文,他很少改動,而是一筆勾銷,自己重寫一遍。用力之勤,可以想見。從那以后,我學習英文又同美麗的校園和一位古怪的老師連在一起,也算是美麗的回憶吧。
到了高中,自己已經(jīng)十五六歲了,仍然繼續(xù)學英文,又開始學了點德文。到了此時,才開始對外國文學發(fā)生興趣。但是這個啟發(fā)不是來自英文教員,而是來自國文教員。高中前兩年,我上的是山東大學附設(shè)高中。國文教員王崐玉先生是桐城派古文作家,自己有文集。后來到山東大學做了講師。我們學生寫作文,當然都用文言文,而且盡量模仿桐城派的調(diào)子。不知怎么一來,我的作文竟受到他的垂青。什么“亦簡練,亦暢達”之類的評語常常見到,這對于我是極大的鼓勵。高中最后一年,我上的是山東濟南省立高中。經(jīng)過了五卅慘案,學校地址變了,空氣也變了,國文老師換成了董秋芳(冬芬)、夏萊蒂、胡也頻等等,都是有名的作家。胡也頻先生只教了幾個月,就被國民黨通緝,逃到上海,不久就壯烈犧牲。以后是董秋芳先生教我們。他是北大英文系畢業(yè),曾翻譯過一本短篇小說集《爭自由的波浪》,魯迅寫了序言。他同魯迅通過信,通信全文都收在《魯迅全集》中。他雖然教國文,卻是外國文學出身,在教學中自然會講到外國文學的。我此時寫作文都改用白話,不知怎么一來,我的作文又受到董老師的垂青。他對我大加贊譽,在一次作文的評語中,他寫道,我同另一個同級王峻嶺(后來入北大數(shù)學系)是全班、全校之冠。這對一個十七八歲的青年來說,更是極大的鼓勵。從那以后,雖然我思想還有過波動,也只能算是小插曲。我學習文學,其中當然也有外國文學的決心,就算是確定下來了。
在這時期,我曾從日本東京丸善書店訂購過幾本外國文學的書。其中一本是英國作家吉卜林的短篇小說。我曾著手翻譯過其中的一篇,似乎沒有譯完。當時一本洋書值幾塊大洋,夠我一個月的飯錢。我節(jié)衣縮食,存下幾塊錢,寫信到日本去訂書,書到了,又要跋涉十幾里路到商埠去“代金引換”?吹叫聲,有如賈寶玉得到通靈寶玉,心中的愉快,無法形容?傊,我的興趣已經(jīng)確定,這也就確定了我以后學習和研究的方向。
考上清華以后,在選擇系科的時候,不知是由于什么原因,我曾經(jīng)一陣心血來潮,想改學數(shù)學或者經(jīng)濟。要知道我高中讀的是文科,幾乎沒有學過數(shù)學。入學考試數(shù)學分數(shù)不到十分。這樣的成績想學數(shù)學豈非滑天下之大稽!愿望當然落空。一度沖動之后,我的心情立即平靜下來:還是老老實實,安分守己,學外國文學吧。
清華大學西洋文學系,實際上是以英國文學為主,教授,不管是哪一國人,都用英語講授。但是又有一個古怪的規(guī)定:學習英、德、法三種語言中任何一種,從一年級學到四年級,就叫什么語的專門化。德文和法文從字母學起,而大一的英文一上來就念J.奧斯丁的《傲慢與偏見》,可見英文的專門化同法文和德文的專門化,完全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四年的課程有文藝復興文學、中世紀文學、現(xiàn)代長篇小說、莎士比亞、歐洲文學史、中西詩之比較、英國浪漫詩人、中古英文、文學批評等等。教大一英文的是葉公超,后來當了國民黨的外交部長。教大二的是畢蓮(MissBille),教現(xiàn)代長篇小說的是吳可讀(英國人),教東西詩之比較的是吳宓,教中世紀文學的是吳可讀,教文藝復興文學的是溫特(Winter),教歐洲文學史的是翟孟生(Jameson),教法文的是Holland小姐,教德文的是楊丙辰、艾克(Ecke),石坦安(VondenSteinen)。這些外國教授的水平都不怎么樣,看來都不是正途出身,有點野狐談禪的味道。費了四年的時間,收獲甚微。我還選了一些其他的課,像朱光潛的文藝心理學,陳寅恪的佛經(jīng)翻譯文學,朱自清的陶淵明詩等等,也曾旁聽過鄭振鐸和謝冰心的課。這些課程水平都高,至今讓我憶念難忘的還是這一些課程,而不是上面提到的那一些“正課”。
從上面的選課中可以看出,我在清華大學四年,興趣是相當廣的,語言、文學、歷史、宗教幾乎都涉及到了。我是德文專門化的學生,從大一德文,一直念到大四德文,最后寫論文還是用英文,題目是“TheEarlyPoemsofHolderlin”,指導教師是艾克。內(nèi)容已經(jīng)記不清楚,大概水平是不高的。在這期間,除了寫作散文以外,我還翻譯了德萊塞的《舊世紀還在新的時候》,屠格涅夫的《玫瑰是多么美麗,多么新鮮呵……》,史密斯(Smith)的《薔薇》,杰克遜(H.Jackson)的《代替一篇春歌》,馬奎斯(D.Marquis)的《守財奴自傳序》,索洛古勃(Sologub)的一些作品,荷爾德林的一些詩,其中《玫瑰是多么美麗,多么新鮮呵……》、《代替一篇春歌》、《薔薇》等幾篇發(fā)表了,其余的大概都沒有刊出,連稿子現(xiàn)在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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